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在昏暗的逼仄空间里回荡。厚重的砖墙裂开一道门缝。

我迈进那扇铁门。

没有客套的寒暄。门后是一间密闭的地下室。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砖石味、高标号机油的刺鼻味,还有一种极度违和的、属于特供渠道的高级烟草香。

正中央的黄花梨太师椅上,严铮歪靠着。他披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粗呢大衣,领口敞着,长腿随意交叠,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抛接一枚带血丝的生锈齿轮。桌上散落着几张草图、一把生锈的废锉刀,以及一个被半拉开的抽屉。

“外头那把扳手,砂眼位置极其隐蔽。”严铮停下抛接的动作,眼皮微微抬起,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我脸上。他没有看我手里那块满是泥污的残件,而是盯着我因极度饥饿而凹陷的双颊,“能隔着铁皮摸出内部应力断层……公社出来的乡下丫头,可长不出这么毒的眼睛。”

胃酸翻涌,绞痛让我的呼吸带上了轻微的嘶声。我没有多余的卡路里用来解释。

我走到那张缺了角的桌前,将手里那块由三件废料强行楔死的差速器残件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
“当。”

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
严铮瞥了一眼那块烂铁,嘴角的弧度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:“物理卡死?这种粗糙的拼凑,也配拿来敲我的门?”

“它能配上一台T4级主轴。”我的声带干得像在砂纸上摩擦。

他轻嗤了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
但我没给他继续讥讽的时间。视线边缘的灰斑已经快连成片,我的身体处于休克的边缘。

我直接伸出满是油污和血痕的左手,死死按住那块残件的边缘,右手一把抓起他案头那把最普通的废锉刀。

严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——全息视界,极限微操模式,强启。

嗡。

脑干深处仿佛被一根钢针狠狠贯穿。幽蓝色的数据流在濒临断电的黑障中强行拼凑而出。那块粗糙的差速器残件在视野里被剥离出表象。三件废料结合处,那条因为暴力挤压而产生的不到零点五毫米的公差带,被标记成了刺眼的红区。

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锉刀柄。但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,肌肉记忆的锁扣死死咬合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粗糙的锉齿生硬地咬进差速器残件的缝隙。

没有标准台钳的固定,没有润滑切削液。我仅仅依靠左手手腕下压的死力,强行抵消锉削产生的震颤。

这不是顺着纹理的打磨,而是逆着内部杂质带的剥离。在视界的辅助下,每一次推拉,我都极其精准地避开了生铁内部的碳化硬核,专门切削那些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余量。

铁屑像银灰色的粉末,纷纷扬扬地落在发黑的桌面上。

严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,僵住了。

他常年倒腾各种高精零部件,太清楚手工切削的极限在哪。在这个连千分尺都要当宝贝供着的年代,一双没有任何固定支撑的肉手,一把崩了口的废锉刀,竟然切出了超越特级钳工的平滑频率!

“咔哒。”

最后一点公差被我强行抹平。三件原本只是物理楔死的废料,在这一瞬间完成了结构的深层咬合。它们不再是拼凑的残骸,而是一个结构自洽的、带有超越时代装配精度的高阶传动中枢。

我松开手。沾满铁粉的废锉刀当啷一声掉在桌上。由于强行压榨了最后一丝血糖,我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,只能用手掌死死撑住桌沿,才没有直接栽倒下去。

桌面上的微雕构件泛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。

严铮没有说话。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动作大得连椅子都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
他像个看见神迹的狂信徒,双手甚至不敢直接触碰那个残件,只是把脸凑到距离桌面不到两寸的地方。他那双多疑的眼睛死死盯着构件咬合处的平整度。

极度的平滑。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的痕迹,所有的应力被完美引导进内部。

落魄天才的骄傲,在这一层薄薄的铁屑粉末前,被碾得粉碎。

严铮粗重地喘息着,眼底爆发出一种让人发毛的狂热。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我:“这手活儿……你背后是谁?是苏方的哪个大宗师?还是上面保密局的高工拿你当幌子?底图在哪!”

他连抛出三个问题,企图用黑市的切口套出我背后的深潜势力。

胃部的痉挛正在疯狂吞噬着我的神经。我半阖着眼皮,毫无情绪地看着他那张由于亢奋而微微扭曲的脸。

“没有图纸,也没有什么苏联大宗师。”我冷硬地开口,声音毫无起伏,直接掐断了他所有的试探,“只有这堆废料。”

冰冷、机械、居高临下。

这句毫无商量余地的话,在密闭的暗室里砸下一道坚不可摧的技术壁垒。

严铮的呼吸滞了一下。他重新审视着我,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。片刻后,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
他拉开桌子的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。

“行。规矩我懂。”

他将纸袋拍在桌面上。袋口微微敞开,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高纯度葡萄糖粉末。这在这个年代,是属于特供病房里才能见到的救命药。

就在我准备伸手去拿的瞬间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清脆的刀鸣。

严铮手腕一翻,一把泛着雪亮冷光的美制军刀出鞘,刀刃极其精准地压在了纸袋的边缘。锋利的刀口距离我的手指只有不到半寸。

这是一个极端多疑者的最后一次试探。他在审视我的胆色,看我这个掌控着超越时代技术的人,是否在生死面前依然能维持那份死寂的镇定。

我没有哪怕半秒钟的迟疑。

左手食指和中指直接贴上那片冰冷的刀面,迎着刃口的寒芒,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,仅仅凭借着纯粹的物理推力,将那柄雪亮的军刀一点点拨开。刀刃紧贴着我的指腹摩擦,只要我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一下,指骨就会被瞬间切开。

严铮眼中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我稳稳地抽出纸袋,单手捏开封口,直接仰起头,将一大把干涩的葡萄糖粉末倒进喉咙。

没有水。粉末糊在干裂的食管里,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呛咳。但我死死闭紧嘴巴,用唾液将那些甜到发苦的粉末强行咽进胃里。

高纯度的糖分以最暴烈的速度进入血液。不到十秒钟,视野边缘那些致命的黑斑停止了扩张。濒临宕机的全息视界算力,在这一刻得到了稳固的锚定。

“嘶——呼。”

火柴擦燃的声音。严铮靠回太师椅上,点燃了一支罕见的过滤嘴香烟。

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泡下盘旋。这种带有浓烈发酵气息的高级烟草味,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迅速弥漫。它无声无息地钻进我这件满是泥泞和机油味的大厂工装里,一层层地染透了粗布的纤维。

我没有理会他复杂的目光。把剩下的半袋葡萄糖揣进内兜,转身拉开铁门,融入了外面的寒风中。

第156天,深夜。

恢复了部分体力的双腿不再像灌铅般沉重。我避开了外围那些依然在暗中窥探的黑市眼线,绕过几条错综复杂的烂泥胡同,重新摸到了第三机厂最偏僻的一段高墙下。

夜间的厂区戒备森严,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的夜空中扫来扫去。但我早已在脑海中刻录下了巡查的死角。

我助跑两步,大腿肌肉收缩,借着重新充盈的一点卡路里,双手稳稳扒住墙头。避开玻璃碴,身体像猫一样翻过高墙,无声地落入墙内的阴影里。

鞋底刚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地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一道刻意压低的、带着几分老好人特有虚弱感的咳嗽声,在距离我不到三步的墙角响起。

我瞬间稳住重心,将呼吸压到最低,右手隐蔽地摸向兜里的半截铁片。

黑暗中,一点猩红的火光亮起。

霍启明蹲在墙角的避风处,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衣。他手指间夹着半根劣质的大前门香烟,吐出一口浓重刺鼻的烟圈。

他似乎是被惊动了,慢吞吞地站起身,手电筒的光没有直接打在我脸上,而是非常有分寸地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
“哎呦,林逾静同志?”霍启明的语调里带着惊讶与伪善的关切,“这大半夜的,外面风这么大,怎么跑这偏僻墙根底下受冻来了?处分的事儿,可别想不开啊。”

他在撒谎。

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干事会大半夜蹲守在这个几乎废弃的墙角抽烟。他早就算准了我的体力极限,算准了我只能从这个死角翻墙回厂。

“多谢霍干事挂念。”我的嗓音依旧维持着因极度干渴而造成的沙哑,听起来毫无防备,“夜路难走,我心里有数。”

我迈开步子,紧贴着墙根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。

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。

夜风恰好从我的方向吹向他。我工装外套上那股混杂着黑市烂泥、机油,以及那丝极其隐秘、极其特殊的过滤嘴香烟气味,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鼻腔。

霍启明自身抽着的劣质大前门烟味,在这一刻成了最完美的对照组。

那种属于高阶黑市倒爷才抽得起的稀罕味道,像是一根极其锋利的刺,瞬间扎透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
我没有回头,继续向前走去。

但在身后的黑暗里,霍启明脸上的那种老好人的憨厚笑容依旧挂着,一丝未变。只是在手电筒反光的边缘,他那双死死盯着我背影的眼睛,却如同嗅到了猎物血腥味的毒蛇,不受控制地收缩、兴奋起来。